如果不记得，何苦痴缠我。少爷勒他，一气叹去，两个腔一颗心。还是我在痴缠你？

赴死的情，古来多少。世上畸胎病婴又多少，哪个能嫌他们伧俗。他们抱住彼此虚无的。满屋影疯长，穿堂风，遂领，把今生今世为为人的证据，都剥蚀净。少爷如同灰铸的形貌，皆尽散。不能言，不可视。只有妄留存。今朝明明是个，黄金时代，怨女痴男，最怕享乐不及先死——我却要第一罪人。你猜明天早报篇幅要有几版留予我？谁痛惜我，谁耻笑我，谁缅怀我。

幽魂疑虑，光暗下去。不……我不记得了。

幽魂答，我已经不记得等的是谁。他又垂首。他现在只等一场雪，白得倒巧，冷得他却怕。一场雪，埋得他百年好终。

我等一场雪。

少爷等我。

倏忽他将手松下一些，两，顾不得面前怵目糟，死玫瑰，空鱼缸。尘灰落在游神瞳仁，他很钝地眨。百年之前此香红锦，他还共人扭舞，互踩脚尖，万分快意自在，闪光鬓影梭来巡去，酒杯辘辘落，洋酒浇透洋地毯。在上是打旋的晶灯，灿星拱绕，是仰看天，是俯看海？在下是黑石地面，一派森气，照滥放裙摆，映丝袜底收腰，及人人碎钻颅上两斜睇目光。

烟气中，猛咳嗽。碰翻了洗手盆，其中镯也落地。轻轻一声叮响。是开始，是落幕。

少爷苦等了。

那你在等谁。

少爷又问，不是等哪一个人？

曹二少笑。好，一对糊涂鬼。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他动过去，却脚步滞重。他挥臂，想铰断什么尘缘。再两筒就得。曹二少自忖。再两筒。他终于行到他面前，与他跪在一起。司被他抱住，两手小心挣，缓慢覆上他脸孔。少爷睫，在他冰冷的掌心里微闪。

少爷怔住。天雪绒扑落，大灯空悬，依旧照亮这死寂一片。他前生今世往后，迷思，混杂一。少爷不由仰，灯光已是中月，他在孤寒底，看人间落雪。司与少爷一齐望去。苍郁的影自他光洁的颈与肩开散下去，仿佛一半躯弥生翠羽。

曹二少放下听筒。他稳住声音：我等什么。

曹二少立时双手袋，站定楼梯拐角平台。有白绰约的姿渺罔穿行，他已懒于撇避让。脚下的红木楼梯，自阶里腾起秾厚的紫雾。曹二少自觉五官知逐步麻木，只有满腔苦闷，节扣。他一步跨迷梦里，天地倒置，他不由惊呼，声音零零碎碎，在无穷大的四间回。他倒仰，又遭床铺兜住，四围景次第现，长桌，笔架，一镂空，不是文玩，是诗书词稿的荒冢。卷起的竹帘外罩一层蒙尘破损的窗纸，上胭脂虫的血被夕照慢慢开，四季的绘画瞬息变化。是黑是白，是日是夜，他混沌不明。

倏然门外惊起铃声。他念一动，手已经握住听筒。来人说：少爷苦等了。他再抬，已在大厅，吊上大灯霎亮。但打是一片废墟坍圮，桌椅歪倒，尘丝满布。司跪坐当中，垂首，以手心合着隐痛的眉骨，双睫密密阖住，浅薄吐息袖，溯着他手腕青，在病躯里攀作散老树一株。

我是你故人吗。

是梦。全然是梦。

尘灰里落下一只镯。

啊，到今男友女伴不知去所，剩他空城，自已是龙骨断裂，船沉大海。司向着少爷，继续缓缓挲自己的面目。等他完全放下手，不是鬼怪，一张脸孔静而雅，端的是凤菩提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