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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触像她这样的人,也许是那个年纪所特有的学生气和矜持,总觉得这样的女人不是“三八”就是“没文化”的……
可是时间一长,我发觉自己开始有点莫名地喜欢她。当然不是那种喜欢,而是有些日子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坐车,我心里就像忘带了什么东西似的七上八下。我也开始喜欢她的大嗓门和大笑,觉得这世界上的人要是都像她一样那么爽朗该多好!在接近她的愿望偷偷产生以后,我经常故意走近她的身边,做出遥望公车怎么还没有来的样子。有一次我悄悄注意她的时侯,看见她的鞋带松了,心里好想借此跟她说句话,可是正当我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用比蚊子还要小的声音说:“阿姨……”身边另一个人却已经抢在我前面大声地说:“周老师,你的鞋带松了!”
于是我知道她姓周,而且是一个老师。后来又从另外几个人的“密谈”当中知道她原是歌舞团的芭蕾教练,因为一场车祸伤了腰,不得不放弃了芭蕾跳舞,改在一家老年大学教老年人跳交际舞。她没有来坐车的日子,便是因为和这些学舞的老年人一起去参加新店开业秀什么的。
有一天,学校把我们毕业班的学生送去体检,因为要验血,所以一大早就空着肚子赶到医院。刚下车,我抬头看见在挂号处前排队的人中间,有一个人的背影好熟悉,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周老师吗?
一路上来的时侯,我心里正在暗暗可惜今天听不到她说那帮学舞老人的笑话,却不曾想会在医院看见她。而我们这帮嘈嘈嚷嚷的学生一进门,就引得侯诊大厅里的人们都回过头来朝我们看。可是周老师却似乎正在很起劲地跟她前排的人讲着什么,没有往我们的方向看。我心里很遗憾,因为我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做出一副既认识她、又不认识她的样子跟她打个招呼。这时跟她讲话的人注意到了我们,停下话,扭头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我们,周老师随之也转过身来,一霎那,我的视线正好和她碰在一起!我直楞楞地看着她,她似乎一怔,随即笑笑,又点了点头,像是跟我打了一个招呼,便又回头和人讲话。我心里一阵狂乱: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我?
这时老师招呼我们快点排好队,我的目光被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头挡住,隐隐约约地看见周老师又一次回头向我这边看。而我呢,不知道怎么搞的,竟心跳得非常非常厉害,直到做心电图的时侯,医生还说:“这孩子,叫你放松,你怎么不懂呢!”
第二天我借口要早点去学校参加模拟测验,一早就出了家门,急匆匆一路小跑着到了车站。一连几辆车开来我都没有上,其中有一个司机还好心地冲着发呆的我按了按喇叭。可是那天,一直等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到齐了,周老师依然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看见她,我开始担心她会不会从此不坐这班车了。后来听一个曾跟她学舞的老太太说,周老师送她生病的儿子回外地娘家去了,恐怕要过些天才回得来。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惦记她。这几天特别漫长,我心里充满了盼望和失望交织的微妙感觉。好几次我心里计算着自己还剩多少时间还可以再等下一辆车,甚至希望那些平时和她讲话的人都走了以后她会突然出现,这样她就会发觉我跟那些和她讲话的人对她不一样。可是当我不得不上车、她却依然没有从平时走来的方向出现时,我心里会骤然涌上一层失落,接着就好希望自己是正在坐车回家,然后就可以期待下一个早晨了……
半个月以后她终于回来了。依然满面春风,看不出因为孩子生病所应有的焦虑。只有人们好心问起她的孩子时,她的脸上才会掠过一丝阴云,但那也是一闪而过,随之她就会主动把话岔开。那时,我常常在一旁树起耳朵听她讲话,也常常会在她讲到好笑处偷偷地在一旁笑。虽然我竭力不让她发觉,但是有几次还是被她看到。有一次,她甚至在看见我装作揉脖子、其实是在偷笑的时侯,她也笑得更大声了。
她的笑声……实在非常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