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程誉说，他们会在彬州修整一天半，然后继续启程赶路。

在她的想法里，自己从此离开了京城，但黎徽还有大好前途，她可不能再影响到他。

可直到拜访结束，父俩准备告辞门，他都没从女孩那里听到半句关于秦王殿下的话语。

而刚好程誉现在就在彬州，还要帮他上门送药材。

而他，自取其辱。

可偏偏江寻澈现在能摆在桌前、抓在手里的，也就只剩下这一首词。

他心想，自己这行为无异于亲手把一针扔海里，然后又亲手去捞，既荒谬又毫无意义。

他肯定是见到了苏栖禾，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女孩帮他给文章写了几句收尾。

他不久前刚刚逐字逐句地看过《金缕曲》的稿，几乎将她的笔迹印在了脑海里，绝对不会认错。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闭了闭睛。

他知这篇长短句文采飞扬，传唱极广，将自己战胜前太的事传播得人心。

江寻澈将薄薄的纸张摊在桌前，瞳微垂，视线扫过《金缕曲》的一字一词。

而直到现在，距离当时已经过去好些日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受到几分微妙的缺憾。

因为苏栖禾写完之后就给了他，由他拿去找人传抄再分发，所以原稿后面也一直留在老爷这里，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被烧掉。

这就是秦王府中仅存的、苏栖禾的笔迹。

为了不耽误京城那边的事务，程誉派了人把已经完成的分公文先送回去，送回秦王府上。

林林总总叠加起来，现在的苏栖禾最不想看见的，大概就是这首词。

程誉看父亲神有异，似乎发现了什么事情，而且不方便在这里直说，于是开转移了话题，又聊起京城和彬州的天气，以及朋友们的日常。

手比脑快，思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苏栖禾写过的那张纸从一整个册中了来。

但他也清楚，就是它让女孩背负上那些不该有的骂名，招致旁人的议论和仇恨，就连离开王府的时候都要因此而陡生波折。

而王爷本人留在书房里，愣了愣神，半晌之后，自嘲地勾起一边角。

简直是来自命运的无情嘲。

偏偏还是将她害得最惨的那一份。

“回老先生，实在抱歉，这篇是家父的手稿，不好意思混淆在其中了。他应该是参加过那次乡试，所以会留有原文存档。”

苏小写完那篇作为报酬的文书之后，送到本地的官家驿站就好。除此之外，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有事要问，都可以随时联系。

当时他表现得漫不经心，完全不在意。

苏栖禾没有再问黎徽的事情，毕竟她并不知少年从秋闱放榜之后就已经神秘失踪，至今没能找到。

而程誉原本以为她可能会想知江寻澈的近况，就算不好意思直说，也会暗中试探一下。

仿佛心里有一个空，不大，但是什么东西扔去，都听不见回声。

江寻澈觉自己的呼骤然收，心怦然复苏，在前一阵。

于是秦王吩咐下属：“去找一找，有没有幸存的苏栖禾的笔墨。”

程老先生思忖片刻，：“哦，原来如此。”

行到桌上、要她帮忙发去的文章。

且不说熟悉的、畅的行文方式，就论那一手漂亮潇洒的小楷，就完全是苏栖禾独有。

他一气，迫自己移开目光，将《金缕曲》推到一旁，转而投政务，将程誉从彬州送来的那一打文书挪到桌前，逐个翻阅。

可他们都没想到，在那之后，因为突发沙尘暴，黄土漫天，车队容易走散，导致程家父被迫在彬州停了三四日。

其他人的寻找都一无所获，唯有家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了那份《金缕曲》的原稿。

才读完两份之后，他看到了那篇关于科举舞弊的奏疏。

可秦王把这几行字捧在掌心，端详半天，视线灼灼。

手下们不明就里，但也都服从指令，四散开去寻找了。

而他明知如此，却依旧下了这样的命令，仿佛鬼使神差。

秦王殿下垂下睫，瞳孔微沉，底染上一片黑，苍郁而孤凉。

因为家中只有劣质的笔墨，所以女孩写得并不容易，看得笔尖分叉，蘸墨也很频繁，偶尔甩一个墨，总之没有过去在王府中那么从容而淋漓尽致。

仔细回想一下，这还是他们的第一夜之后，她喝了避汤，忍着苦涩和酸痛，提笔写完的。

然后，一认末尾段落那几行字是谁写的。

早在王府大火的第二天，江寻澈就已经收到汇报清单，知苏栖禾写过的稿都烧光了。

可他手下并没有翻篇，也不看其他的了，就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张纸看，视线仿佛要把老旧、泛黄的纸张烧穿。

苏栖禾还能怀着荣幸和恭谨，回忆起在京城的所有或喜或悲的经历，却唯独将与江寻澈有关的分，全尘封在心底的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