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视说话的人，眼睛胡乱地撇，这么一撇，帐篷背光的阴影处，居然还坐着一人。篷顶射落进来的太阳拦腰照亮那人一半的身影，看不见面容。

朱青诧异了一下，那人穿的是平民女子的装饰。这里是军营，檀妹向来军纪严明，不会随意带平民回来。

那这是檀妹的客吗？

却又不怎么像。

他琢磨着等待长桌后檀妹的回答，檀妹却不作声，目光长长盯凝在朱青身上。朱青渐渐感觉不自在，来他帐篷找他的人当然不会怜惜他，是不是他衣服没穿好？还是哪里没擦干净？他的脸色是红色吗，就像离去的双胞胎弟弟那样？

终于檀妹开口了。

她先轻叹口气，才安抚地说：

“去见见青婴吧，你也有一个月没见她了。”

后面一声到底是“青哥哥”还是类似青哥哥的叹息完全被喜悦忽略，朱青出了主帐，帐外的阳光和风都刚好，他在风里站了好会，又重新整理了衣裳，才在近卫无声的不耐烦里踏进他六岁女儿的小屋。

脚步是轻缓的，接着是迅速跪下的双膝，朱青一把拥住冲抱过来的青婴。“爹爹！”这孩子一点也不怕黑、不怕摔倒，后面跟着的女娘被她吓了一大跳。

“爹爹，打战很忙吗？为什么总不来看我？”

小小的手指在朱青脸上不得要领地摸索，责怪变成了幼稚的关心：“爹爹有受伤吗？有流血吗？姑姑说爹爹在前线杀敌，立了大功，那爹爹有没有受伤？姑姑经常受伤，还撒谎说没有，明明我都闻到药的味道了……”

女娘行礼后退出了，朱青将青婴抱到腿上，嘴唇在笑，声音在笑，眼前一片模糊。

他不动神色地抹掉眼泪，不让孩子发现，边哄着说自己没事，边将自己与人欢爱时听来的沙场故事，更换了主角，编织说给他盲眼的六岁女儿听。

阳光下青婴的双眼澄澈生辉，仿佛清溪。

可只要一离阳光，那股从出生起就附着的灰白就险恶地从眼睛四周攀爬过来，赖着不动。

青婴困了，朱青轻轻拍着她的背。怀孕的消息翌日就不胫而走，然而先登门的不是过来作罢婚约的方伯，而是登记上报孕育男子的官府之人。

朱青是这片边陲之地怀孕登记的第一人。

他的肚子，时刻牵动着烽火之外的天子目光，与父亲头顶那顶司马的头衔。

他肯定是要生下来的。

问题是，孩子的另一方，是谁呢？

父亲母亲连番询问，可朱青什么也说不上来，他在背地里流泪乞求，好多个夜晚的哽咽与害怕，都随着梦姑从未出现的身影尽数落空了。

孕期父母繁忙，都是檀妹在主动照料他。

“青哥哥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吗？”

记不清第几次被这样问道，朱青无言抚摸滚起的孕肚，预备着对方的失望。忽然檀妹拉过他的手，第一次用那种轻松释然的笑容对他说：

“没关系，不知道也不要紧。”

“青哥哥就安心把它生下来，难道我们这样大一个家，还养不了一个小孩子吗？”

她又像那个不谙世事的司马家的小女儿了，总是围着哥哥调皮嬉闹。朱青真的相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