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乡试，程俭考中了解元。距离洪时英一案已过去了段时日，芙蓉城百姓到榜下围观，听衙役唱到榜首的名字，还在议论说是谁，有记好的，一拍脑袋喊了声：“这不是那位穿红袍的芙蓉郎吗？”

天地玄黄，久久回着老人浑厚的歌声。船桨撑离了岸边，借风而起，两岸风景越退越快。鹈鹕受惊地展翼，芦之声不绝于耳，千帆过后，倏尔已是小前生。

“今年你要是还不能中榜，那就是苍天都不长了。”

的功夫，只是他一直拖着、拖着，迟迟没有完成。

程俭收敛了随的神，颔首认真：“学生会记得老师教诲。”

程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老师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张羡钓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打掉衣服上的灰，絮絮叨叨地说：“得了。你同老夫作伴这么些年，知我的脾，我是最不讲究这些虚礼的。你此去，首要是个无愧于心的好人，其次是个无愧于民的好官，就不算辜负老夫了。”

张羡钓打量了他几，从衣袖中摸一个锦，仔细放到他手上：“来年你行冠礼时，老夫不一定赶得上。你的表字，我想来想去，应该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等你上了船再打开看吧。”

“我走后，老师自己开火饭，一定要规律些。不要偷懒，吃了上顿没上顿，省得又犯胃寒的老病。”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影中洲？折芦赠远，零落一秋。

程俭一语成谶，秋意果真说就了。益州乡试如期在芙蓉城举行，时隔数月再回到这里，竟有些是人非之。辉夜楼成了普通的酒楼，杨府辟作了外地布商歇脚的会馆。他赴考途中路过此，见几个梳着中分双髻的小儿，在开阔的大路上，拿赭石画格，来去地玩。唯独这次，不会再有人从那门后面探，骂骂咧咧地驱赶他们了。

程俭不由得抿一笑，转登上了航船。等他打好行李，在座位上安顿下来，再回首向乌篷外一探，张羡钓已骑着驴走远了。

末了，张羡钓又说：“你真应当好好谢公主。就算你铁了心不想她的幕僚，她对你也有知遇之恩。”

程俭混在人群中，听得此言，不免自嘲一哂。哪里会是他偏穿红袍呢，不过是有个姑女郎，赞过他穿秾艳的颜好，他就正好在那天穿了而已。

仔细想来，这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了。

程俭独自坐在船，拆开了那枚锦。信笺上挥笔写就两字潇洒的行草：停崖。

张羡钓闻言，瞥了一那半阙词，原来写的是：

张羡钓念在程俭要专心准备乡试的份上，没跟他追究。他的骈俪文还是写得不好不坏，反倒是策论文，被元漱秋提过一通后，越写越上手，再拿去年的习作一对比，连张羡钓都要赞一声大有所成。

程俭了，渡的风冷，江心萧萧有浮白，他却由衷地到一意。这位华发渐生的老人，自他牵着他的手离开杨家那天算起，转过去了这么多年。程俭以师事之，以父事之，从刚刚到他的腰际，仰视着他的背影，长成到过他，要他来仰视他了。

程俭安静了片刻，提笔墨，在罗纹纸写下几句词：“学生明白。”

同年孟冬，程俭启程前往上京，预备参加明年季的省试。张羡钓特意来与他辞行，师徒二人走走停停，到了岷江渡，已经不能往前再送，就在原地分别。

张羡钓抚着胡须，叹：“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才偏心这样说。皇帝推行科考的几年，老夫也是过几回通榜的。我看你现在的平，别说录取，连状元也能得。”

有一日，张羡钓想起一是一，盘问他今年怎么不张罗着蒸青团。程俭正坐在书房中练习写判词，每写好一，折叠成箭形，往双耳的酒壶中一投。被老这么一问，打了岔，下一箭果然投歪。他懒洋洋地回答：“材都过了季，再就不是那个味了。”

张羡钓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去岁你参加科考，落榜不中，固然有杨家手的缘故，老夫倒不是十分失望。你这个，说得好听一，是正直不阿、嫉恶如仇，说得不好听一，就是傲气有余、圆欠缺。不遇到些大小挫折磨一磨，怕你不懂得为人为官之难。”

张羡钓不耐烦地摆摆手，推搡着他赶快上路：“别啰里八嗦的了，没了一个你，还能饿死老夫不成？”

张羡钓叹了一气：“俭儿，你终归要仕的。公主新开的折桂阁，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她抑世家、重寒门，兼之许多政见都和你一致。我素知她有才之心，否则也不会向她举荐你。”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

自古行冠礼，俗应由受冠者的父亲主持。程俭的父亲早逝，哪里会不明白张羡钓此举背后的意。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袍下摆，郑重地向老人一跪：“程俭谢过老师。老师多年栽培之恩，程俭没齿难忘。”

程俭盯着未的墨迹，隐约有些神。半晌，他才想起来答话说：“她很好…都是学生不识好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