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昨夜下一阵子冷雨，那硕大雨点落得又急又快，顷刻之间所有店肆亭阁、龙楼凤阙都被打得湿透。朱墙瓦楞上还是湿漉漉的，顾昀就歪靠在侧门上，漂亮俊秀的脸一半隐于屋檐，一半没在阴影里。

猎猎红衣，浇了个透彻。

长庚眼里一刺痛，飞快把人从黑影斑驳处拽了出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顾昀眼皮都未抬，放了一样东西在他手上。

“之前你落在我屋里的。物归原主了。”

长庚顺着往下瞧，那个精巧的皮制荷包再熟悉不过了——里头藏着的护身符是他亲自为顾昀求的。

顾昀说罢，转身要走。长庚攥紧顾昀冰凉刺骨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握得还紧。

“你不用还给我。”长庚语气执拗：“你拿回去。”

“我不。”

“你拿着，我才安心。”

顾昀抬头，蓦地一笑，刹那间天地黯然，唯有他的面容清晰刻骨。

笑容不复这个月来任意一次勾唇，那些冷笑、叹笑、讽笑、假笑……每笑一回，长庚就得魂飞魄散一次，然后就是好几天再不见人。而这次，不知是否是光线太暗，长庚总觉得他笑得尤为爽朗。

但下一秒，就见顾昀敛了眉眼，慢条斯理脱下男人披风，凉凉道：“别再派人跟着我。我不会再去北大营，你放心。”

长庚刚热起来的心，凉至冰点。

他试图解释，可看见顾昀蹙起的眉心，又松了手劲，他握疼他了。

长庚又说：“他们护着你，不是监视，我也……没有去。”

身居高位惯常舌战群臣的雁王殿下，此时喉咙像被哽住，迟迟说不出下句来。

顾昀看了巷口一眼，催他：“钦差大人该上马了。”

长庚补道：“原以为你昨夜会过来。结果只让人递信说你不来了。上朝下朝总不见你，出发前想看看你，却一整晚都没你的消息……”

顾昀挑眉：“府里那个不够你看吗？”

他想把手抽出来，转身要走，但下一刻被握得更紧，整个人被扯得生疼。

长庚空荡荡地，笑了一下。

“前几年你总在我跟前炫耀新学的剑法。当时我说你耍得不好，因为你总把自己弄伤。”

他口气干巴巴的：“现在，我看见你被将士围攻不倒下，看见你百步穿杨，蒙眼射也能百发百中。我想，我的小将军这么年轻，就有足够本事在我面前猖狂了。”

顾昀浑身一僵。

他骤然低头，咬着嘴角起的干皮，像逃难般的想把心绪掩盖住，却被眼前男人小心翼翼捧起了面颊。

长庚的手缓慢地落在顾昀被雨水浸湿的头发上，熟练地把他乌黑的发梢打理。

“将军可以喊疼的。”

顾昀心头气血涌动，方才还傲然挺立的腰杆迅速如漏气的气球一般，软塌塌沓耸下来，像只斗败的公鸡。

多少不眠之夜，他痛得翻来覆去，还得瞒着上下做足姿态。老侯爷的兵不服他，二三十个将士把他打得站不起身，暗地说他败了门楣。心上人新婚后不可随意进宫，他在王府徘徊却无法相见。

隐约好似漏出一声呜咽，可太低太轻，就像从未存在过。

长庚将顾昀搂在怀里，翼卵护雏似地接住了投林的乳燕。手温存地一下一下轻拍顾昀的肩背，轻如蝉翼的吻从他的额角绵延至耳骨。怀里人脊背才慢慢松懈下来。

“他们说我不配姓顾。”

顾昀，天潢贵胄侯府嫡公子，长庚从未见他这副丧气模样，疼得血脉倒流，拍着背，如同幼时一模一样的手法。

“你把他们说的忘掉，听我说。”

“你用割风刃，玄铁营没人比你更熟，还有骑射……能在黑夜射准猎物，世上可没几个，但你可以。你不知道我上次见你在马上，蒙眼射穿那片柳叶时有多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