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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蔓年吃药的时间,到了这时,即便是她仍躲在床底,顾念良也会硬把她拽出来。肖蔓年就平静地像个尸体一样任他摆布,直到顾念良将她搂到怀里,递上温水和药片时,肖蔓年才会像个叛逆的小孩一样,将药塞到嘴里,发出卡吱卡吱的咀嚼声,然后挑衅地看着顾念良垂眸温柔的脸,将苦涩的药渣全吐到他身上。
第一次看到这一幕,见梅吓的立刻将肖蔓年搂紧了护到怀里,她紧张地去观察顾念良的神色,生怕他恼羞成怒直接将肖蔓年打一顿。毕竟顾念良生得就美艳,气质在军旅之中又浸泡出几分狠厉。尤其见梅仍记得,年年刚去城里那阵,经常打电话告诉给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哭着求她:“见梅姐,顾叔叔家的儿子是坏蛋,他不喜欢我,欺负我。我难受,见梅姐,我想回家.......”
当时肖蔓年也才七八岁的年纪,她又哭得那样惨,见梅也六神无主,一时气愤之下直说去告诉肖老师,他们一起去城里接肖蔓年回家。但见梅这样一说,电话那端反而止住哭声,能听见抽鼻子的声音,但肖蔓年却瓮声瓮气认真地说:“不能告诉姥爷,姥爷送我来读书,是要我有出息的。见梅姐,我妈妈学问很厉害,我得像她一样厉害。至于顾叔叔的儿子,没关系的,我好好哄着他就是了。我又不怕他,我只是不想麻烦大人。”
那时候见梅尚未窥见人生的苦难,可听见肖蔓年不放心地又嘱咐她一遍不能告诉姥爷,然后强挤出笑意说:“下周我一定可以加入顾念良的学习小组,我可以给他们写作业,那样他们就不会讨厌我了。”那一瞬间电话挂断之后,见梅却哭得喘不过气,她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在还没有意识到苦难的年纪,就已经泡在苦难里将要窒息了。
后来见梅第一次见顾念良,还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彼时见梅已经辍学嫁人,她坐在房顶给孩子洗尿布时,曾经看到过在东面肖老师家的院子里,肖蔓年将别扭生气的少年抵在院里的槐树下面,树荫掩映,过了一会,少年下唇被咬破,唇色红艳欲滴,发丝黏在颊边,狼狈无措地跑到水盆边蹲下身重新开始洗床单。
见梅有些看愣了,她记得这少年刚来找肖蔓年的时候,神色冷漠,好似要寻仇,见梅在街边听见他来打听肖蔓年家的位置,吓得抱着孩子忙去给年年报信。可是这少年到底是腿长,那村里邻居嘴也碎,见梅刚气喘吁吁赶到肖老师家里时,一抬眼,就看见二楼没拉的窗帘后,肖蔓年笑嘻嘻地搂着少年的腰,将他摁在柜子上亲。那少年蹙紧眉头推了几下她的肩膀,又被肖蔓年亲着耳垂不知哄了什么,竟是眼尾曳红,勾唇轻轻笑开。少年抬手搂紧她的脖颈,白色的衬衫挂在臂弯,老旧的风扇摇过,衬衫衣摆坠着阳光就轻轻地荡。
后来这少年待的时间长了,肖蔓年遛弯时碰到见梅,给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见梅姐,你看,他就是顾念良,我告诉过你的,是不是很好看,比我好看嘞。”她这样介绍,见梅还未从顾念良这个名字的冲击中缓过神,肖蔓年身侧的少年就不虞地皱了皱眉,而后亲昵地伸手掐了下肖蔓年的脸,垂眸盯着她呲牙咧嘴的表情,忍不住被逗笑,但又一字一句认真地反驳:“你最好看,肖蔓年,你记住,你就是最好看的。”
肖蔓年对他的反驳倒是不以为意,习惯性点头妥协,转身去扯着见梅的胳膊撒娇。但那时见梅目光却瞥到,在肖蔓年口中所谓乖戾冷漠的少年,却落寞地垂下眼,紧紧攥着手指,明明看穿了肖蔓年在妥协掩饰她的不在意。但顾念良不敢戳穿,他在他们的关系中,有自己的精神胜利法。无所谓肖蔓年骗不骗他,只要肖蔓年愿意骗他,那就算他和他的死缠烂打赢了。
从此之后见梅开始重新审视肖蔓年和顾念良之间的关系,看着弯腰在院里洗床单的少年。她竟荒谬觉得有种同类的悲哀。是的,在某种程度上,见梅甚至觉得顾念良比她更悲哀。因为她只是迫于生存压力才待在肖东身边,为他生儿育女,洗衣做饭。而顾念良不一样,他是胆战心惊地攥紧着肖蔓年,自甘沉沦地为她剖开胸膛,无数次的自我催眠,他逼着自己相信肖蔓年真心爱他,正如他爱她一样。
可怎么会一样呢?见梅清楚地记得小学的年年哭着对她说:“我害怕顾念良,我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她也记得后来长大一些后,十几岁的肖蔓年很平静地笑着说:“你问顾念良吗?哦,他还好,现在不怎么欺负人,就是有点烦。虽然如今回看起来,他小学时对我做的那些也没有特别过分,但我实实在在烦了他,很难改变。只希望以后上大学之后离他远一点吧,阿弥陀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