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老儿看着火光，“……回去之后呢？”

费老儿没有再说话，李沉舟也沉默着，灶里的火燃尽之后，两人分搭起铺盖睡觉——艰难的、并不平静的睡眠。

李沉舟心里想起的，是过去这些年的节，地不同、悲各异。倏忽的几个片段，眨就闪过去，边陪伴的人，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波，到最后，到底谁都没留下。有的人是不想留，有的人是想留没留成，吵吵嚷嚷，去的去散的散，萧萧世间，又恢复了他最初认识的模样。

却没将这话说来，老公看上去另有打算。他自己，也要想想以后的路了。

手里的布包已经空了，费老儿定定地站在院里，上稀拉的白发被风得扬起，像老树上将落的叶。胳膊肘向外，他挥了挥手，慢慢地，郑重地，瘦儿似的费老儿，挥着瘦儿似的手。这就算是别了。

费老儿眉动了动，“秀音？”

第二日，整个江陵县照旧在日军的船炮中震颤着醒来。窗上一层冻霜，厚厚的云翳盖在天上，院里惨惨的。

大伙儿无法，只好加快步，得院来，扛着肩上的北风，先了江陵再说。李沉舟陪同他们，由西向东，横穿县城，一路上遇到三两兜售大红爆竹的小贩，面黄形销地望着他们这群赶路的人。

小许着鼻，“又快过年了啊！”

但大分人都是要回岳的，不回去看一，放不下心。行程一致，简单收拾一下，就要结伴上路。李沉舟也领了工钱，正好送送他们。大伙儿脚迈到门槛上，都回过去看费老儿，有心叫老公一起——最好劝了老公跟他们一块儿走。

我人了一辈，不肯认，哪哪都昂着要，这次跌个大栽，黄叶不落青叶落，白人送黑人，一栽万事空……”

李沉舟语，心回去之后，还不是你们老两互相扶持地过日。这大半辈都下来了，如今小崽儿也不在了，两个人还不能尽释前嫌，互相关心谅一？

到了江陵边界，李沉舟停住脚，到他跟这些船工告别了。这些人，不优雅、不多智、不英俊、不擅言，但跟这些人相，让他放松，非常得放松。他已经有多少时没这么放松过了？他会怀念这放松的，像是自家篱笆地里泥土的亲

费老儿大约没怎么睡，手里一个大布包，撑着树靠在院墙上。见到个人，手伸到布包里，拿分好的工钱一扎，到那人手上。死去的船工，便由一个关系亲密的，替领一份，再多加上一扎，等到了岳，给他们的家人，算作抚恤。整个过程都是沉默的，失去了继承人的老公，想不到该说什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大伙儿呢，也都谅他，手上拿着这趟的工钱，说不的沉甸甸。由大武领，走上来，拍拍老公的肩，是劝，也是告别。此间的事已了，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得各寻路了。

“那秀音呢？”李沉舟提醒他，“你还有秀音……”老公还有人在等他，他自己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秀音肯定还在等着你回去吧。”

没人应他，但个个脸上都黯然了半分。日军的船炮还在远方隐隐震，这个节骨上谈过节，总有分外凄惨的意味。那红意盎然的爆竹纸，瞧在里，也是刺心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