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仔细地阖上炉的盖儿，又走到窗边，将烟的排气盖儿到最大，然后转走去，端了盆来。他走到床边，哗啦哗啦地搓巾，拧了，折三折，端端正正敷在李沉舟额上，沁凉舒。

终于，兆秋息轻声：“帮主，你歇着吧。”轻手轻脚地退门去，柔和的影消失在门后。

李沉舟没有应他。他太累了，很重，脑很沉，着急地想睡一觉，退了烧，就去找吴财了结一切。那么多灰败的过去，将他的拖垮，他的神也不得不跟着萎顿。如今吴财成了他的目标，成了他生活的寄托，等到吴财一死，才是万事皆空，了无所依。他问秀音以后是个什么打算，也是在问自己以后是个什么打算。秀音没能说什么来，他也不能。也就是离开沦陷区，到相对平稳的后方，随便过活。雄心壮志，早就谈不上了，那些风雪月的念，也变得很淡很淡。那些东西，说到底，都是衣无忧的人才会去考虑的，是那些没有直面过生活另一面的人才容易为之激动的。而他不属于这两者中任何一个——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属于过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是他自己一时失神、一个大意、把寂寞当作路，犯下错误，又一错再错。如今回想起来，很多事真的都是他自己在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所有人都知没有可能的事，是他自己鬼迷心窍地，一路到崖底，非要等到双手到黑冷的泥地了，才恍然大悟。自己在那边恍然着，不知旁人在心里笑成个什么样——一个卖馄饨的小，学什么少爷小闲来无聊的玩意儿呢？非要到败名裂、一无所有，才肯看清这个世界留给他的选择，其实没有多少吗？

兆秋息自己仍站着，手上没了巾，有不知所措。片刻，好像想拉过椅坐下，已经曲了曲，不知怎么地，又站直了，睑半垂，望着被上李沉舟的手，愣神似地望着。

李沉舟阖上，受着巾的丝凉，心里不甚踏实。年轻人站在床边，且不去，模模糊糊地惦记着吴财那个东西，想着离开岳前得找机会摁死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却偏巧这个当生起病来，真是不遂人愿……呵呵，好像一直就没遂过愿。

如今他是明白了，如今他浑发了、额上烧了火，脑反而比过去三十几年中任何一刻都要清醒。在烧的蒸笼里，他看自己过去所作所为的荒谬了。一个吃着青菜豆腐长大的人，就应该安于青菜豆腐的生活，而不应去觊觎酱烤鸭。你觊觎了，被人扇了嘴，打掉饭碗，便连青菜豆腐的生活也过不上。待到寒风里落街，你又要怀念起那青菜豆腐的生活，那曾经一心要摆脱要逃离的简淡的一切，那不辉煌不味但足够安顿整个人生的一切。阿彻的死亡，宣告了他过去努力的彻底失败。是那副眉那个模样又让他悸动了罢，以为过去并未完全过去，那失掉的某些东西，似乎还可重温——以某形式重温。但是小崽死了，毫无预兆地，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怀里，带着那个让他悸动的眉一齐死去，长埋于地下，异乡的土地。这表示什么呢？这表示，过去是无法重温的，即便是消淡了的悸动，也是愚蠢而害人。过去无法重温，更不可能凭借谁的什么骨以某个相像的形貌延续。结局是既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