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时，除了柳随风以外的所有人都像发声怒目——什么人如此无遮拦没有！斜瞅着柳随风，就看他如何反应——是爆脾气扬威呢还是示大肚显礼。无论哪一，都有好，无论哪一，他们也都能理解。

1940年小年之前，柳随风带团抵达彭，被安排住当地一个富空置来的私宅。私宅附近，也都是些殷实人家的宅院，其中好几因战事举家搬迁，一座座的空着，被萧开雁征用了来给军官作临时住。军队到达彭的那一天，冬雨淅沥，一团团灰云挤在天边，映前方彭灯火，心耀。车轱辘溅着泥，一路颠簸哧哗，颠到近晚，终于由市镇东北上到一条宽。旁三五门上，悬着为小年新挂上的灯笼，红得朦胧暧昧，在寒的夜雨里飘摇。柳随风握着手杖，隔着车窗去看那灯笼，窗玻璃上的渍泥打光亮，将他半张脸都投的喑哑昏红。他们到彭了——又是一地，又是个新的地方。每到一地，住什么屋，遇见什么人，造下什么业，改变什么事；从这地到那地，从这群人到那一群人，从苏州的小扒手到彭的柳团长，中间是一段崎岖而漫长的路。曾经满怀憧憬的，无可挽回地破灭；曾经没有预料的，在心上刻下痕。事到如今，柳五想法全无——他不后悔，只是受到某愚；这被愚盘旋不去，让他生平第一次觉生命的虚妄。同时他又知觉自己日益渴望某些东西，在归义的硝烟炮火中、在重庆那一望到的糜烂里——他就已经在渴望某些东西了。或者，还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脏兮兮地窝在苏州街，望见那些被爸爸抱在怀里吃糖人的小男孩时就已经在渴望什么东西了。但他不会表达这渴望，甚至他会耻于自己对那些生的羡慕；他模模糊糊地到，除非以后能有人给他加倍的、多达几十倍、几百倍的补偿，否则他会一辈都像个饥饿的乞徒——还是个穷凶极恶的乞徒，因了某些东西的极度欠缺，而在另些地方无止境地索取；索取——而依旧空虚。肚饿了就吃饭，这是他所知的，但那空虚该如何填饱，他茫无绪。对能看得见的东西，他有成竹；对那看不见的东西，他望而却步——

柳随风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迎着灯笼朦胧暧昧的光向那说话的人望去。那人生得雄壮，站在隔院的石阶上，端着碗还是什么，毫不畏惧地歪脖瞪着他，中呼着：“志秋——快来呐！”

牙齿。

“五爷，应该就是这座宅了，”康渔坐在前座，回呼他，又让开车的勤务兵停车。勤务兵姓丁，之前的小司机阵亡后，被派来接替他的职位。小丁也很年轻，除了长相不如前面的小司机，待人接倒没不顺的地方。

那副型，那般眉——柳随风望了半晌，猛地一震，拐杖一笃一笃地向那人走去。来到阶前，借着火光

康渔先开门下车，小丁从另一边下去，就手给柳五开门。门里先探细细的手杖，然后是右脚，最后是带伤的左脚——绷带打薄了在军靴里，样上看不来。柳五支着臂从车里下来，站在七八盏并排悬的红灯笼前，批着小丁迅速给他递上的军大衣，耳里就听见一声洪亮的“快来看呐，志秋——新来的军爷！咦——真有些派！”隔一会儿，“哈——还是个瘸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