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之后，兆秋息就坐在萧二那个宽敞的大屋中，对着桌上的菜，一地拨着米饭。靠近他这边的青菜、茄、末雪里红、豆多而少的烧豆，是他这个副官的伙；另一边，姜鲜烩、熏火、鹌鹑汤和一大块冒气的滋滋响的烤羊，是萧开雁作为师长的年饭。兆秋息不愿意伸筷过去，染指那更厚的味，便埋嚼着自己的青菜帮，挟着那一粒粒的绿豆，找着话题充在两人中间，“我战前就离开南京了，这好些年不回去，不知那儿都变成了什么样……”

谢，才算是了了件事。歇了手，望着满桌的纸张发怔，看看钟，心里颇不宁静。今晚该跟师容通电话，这几乎成了他如今唯一的寄托，唯一让他到稍微松绑些的时刻。通话里有情，这毫无疑问，却不只有情，还有很多其他东西。跟这些桌上的纸张、无尽的会议、不确定的将来不一样的东西，一充实他的生命而不是不断将他损耗的东西。损耗——不错，就是损耗，逐渐地侵蚀，一将他拉下去、拉下去，直到将他耗尽。这损耗看不见，不像死亡那么直截了当。这里是沼泽，一些人噗通倒下去，大家有目共睹，另一些人则慢慢被吞噬，到最后都没什么声音，而大家还觉得他仍活着，已是幸运。

“呐，小兆，今晚没什么事，你到我那儿去吃饭罢！”他刚走门，萧二突然。他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面上没有过节的喜痕迹，“你那份饭还是照常打，完了一块带去，我的菜会好些，大家一起吃……你以前也在南京待过，咱们可以称作半个老乡。”

文件夹“啪”得阖上，萧开雁不胜郁郁地站起，稍作归置，拉灭了台灯，走去，向自己的两个副官：“回去吃饭吧，过年呢，刚发了东西，放松几天，不用太忙。”

一整个白天，就忙着这些事，同时叫来自己的勤务兵，让去盯着话务室，看看可有空档给他拨去后方的电话。勤务兵隔几时来汇报一次，话务室人多到翻天，门都挤不，又孙长官临时下令，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打私务电话，在这军用线尚自短缺的时候。萧开雁抓着文件的手，平白就到重了一些。瞧瞧窗外，已然是薄暮时分，士兵们斗火取乐的炮仗在远零星炸响，爆竹声中一岁除，一岁除，一岁除，除去了的又何止是一岁……

两个年轻人应着，整理一番，椅放回去。“师座新年好，”老成的副官给他贺，萧开雁回祝了他，副官便率先走了门。

萧开雁拿刀切羊，切成小块小块的，跟火一起推给兆秋息，“沦陷好几年了吧，如今又有伪政府在那儿，

兆秋息看了看外暗下来的天，“那……萧师长，我也回去了。”他心里激萧二这么照顾他，嘴上语甜言说不，只好用用心地事和诚恳的态度，来回报萧开雁。听着萧开雁答应，他开始向外走，走得不太快，他心神又溢自之外了，越过一切实际的局限，带他到达那个可的南方、可的小院，到达那个可的人面前，那个可的人现在正在着什么呢？他有没有在一丝丝的空闲中，想起自己呢？他是不是已经收到自己寄去的书信，在有可能的时候也给自己回上一封？……微弱的希冀，好像那夜空中一印一印的火光，抹红霞，随即又恢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