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外面，康渔追在柳横波后，扬着个可笑的网兜，满园地扑着蝴蝶；一老一小，都是脑不大对的，跑过草地，穿过亭轩，呼喝嘻嘻，向他展示着世人的无聊。而早就悉了人世之无聊的柳随风，又在这个烂漫的日，发见了更为刻的无聊，即情的无聊。用来维系生活的纽带又少了一，这一下，他倒是可以一轻松地随意走向哪里了。

起先他没怎么在意，记忆中那厮不止一次跟他这般僵持过，为了一些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原因。起先他自己心里几多枝错麻，一会儿是陶二，一会儿是阿彻，一会儿师容，一会儿是柳五挡在所有人面前。他好像对这些人都有所亏欠，承认这

柳五像一团火焰，不久前还在熊熊燃烧，转就冷在了余烬里；暗红的明灭的光，伏在灰烬之下，也许哪日风势得宜，又能“嚯”地起来，也许心慢慢耗尽，就此偃息。这是李沉舟多日之后，逐渐察觉来的情形；那双猎豹般的琥珀的，不再时不时地凭空与他对上，就算偶尔相遇，也是疏凉不惊地别了开去，好像他不过只是另一个北教场的士兵。

☆、他他退

之无味的觉将他席卷。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奔向自己心向往之的目标，奔得非常努力，奔了这么长时间。理说，他应该接近了，理说，他就要达到了。可事实是，那目标在他里，还是离得那么远，他奔了千百步，等于在原地打转。第一次，那目标是赵师容，那片珠白柔亮的云梦，他什么都没看清就发了，败北的理所当然。而这一次，那是李沉舟，他清楚所有的事情往他走去，走到现在，倦意横生。他承认这一次不比上一次了，这一次他大意潦草得多；这不能怪他，任何事情，第一次都是永恒的，那开天辟地的每走一步都满怀了憧憬的新鲜和雀跃。可他毕竟还是付了努力，不是麽？即便他没有上回那般努力吧，可他仍是努力的，至少比李沉舟要努力。在他看来，李沉舟本就不在努力，那个货从他认识他的那天起，就一直在不同的丛里连，指间拈着这一朵，又对着另一朵送去微笑。若在以前，若在他还有那斧钺般的意志的时候，他满可以一把火烧尽丛，烧得那货着火，再跟他慢慢地耗。可现在不是以前，他的意志也磨去很多，他用仅余的气力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很想休息一下了。两人之间要想缩短距离，光他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何况他也不想努力了。一个李沉舟，一个李沉舟而已罢了，他将李沉舟当作盘里的条分缕析地切开，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殊奇的，既没有金般的心，也没有珍珠母的丰韵；而且——这一他一直避免去想的，李沉舟已经不再年轻了，那光芒四的太早已走上下坡路，走向西山的影里。一个失去了慑力的李沉舟，一个不再让他目炫神迷的李沉舟，一个逐渐地暴他上所有缺和他卑微的痕迹的李沉舟，这就是他想要奔向的目标吗？李沉舟毕竟不是赵三小不是麽，而他也不是那个潜心追求赵三小的柳五了，既然都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如此日夜兼程的意义在哪里呢？货自是改不了的随随便便，那就随随便便好了。要知除去那副，货是很乏善可陈的，如今老狐狸唯一还让他有留恋的，也就那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