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劫生拉着秦楼月，趁一室哄，踏着匆急的脚步，戏服飘飘，犹如两妖光魅影，过门穿廊，跑下楼梯，跑后园。茂树杂，阶低径，看不透的月光拂照着脸上未褪去的油彩，白娘娘睁着大，随许仙咻咻地奔走，将一屋心胎各异的人，一个兽般的怒嘶，都给甩在后面。挡在前的枝叶，被推撇到畔，两人斜穿一整座后园，来到洋房侧翼一个鲜有人至的旧室。

旧室酒红漫布，酒红的地毯，酒红的床帷，酒红的窗帘，酒红的箱柜。原本是待贵客的一间房，后来充作储室，昂重的乌木家，皆被罩在重重酒红盖布之下，将过去的所有荣华连带厚的岁月一起藏掩。是康渔首先发现这屋，这屋立刻就得到了这位昔年公哥的青睐；公哥将之清洁一番，无事过来打个盹儿；抑或献宝似的将柳横波领了来，一个盖布一个盖布地揭开，眯眯笑地问：“阿柳喜不喜？”小妮则直接穿鞋踩上横阔的沙发，在上面一下一下地，不说喜，也不说不喜。累了，抱着靠垫坐下来，纤小的置于殷红之海里，像是末日隔世，劫后余生。秦楼月之前排练时，也会借用这间旧室，虚敞寂寥，带着古典的静静淌的哀愁。康劫生每每见他过来，总会跟到门外驻足，隔着垂帘窗，倾听着那传千年的情话，想象着那一侧亦古亦今的佳人。这个房间，这位佳人，在他心中，是并不属于这个浊浪滔天暗无天日的世界的；他们，或者她们，应该存在于那一端，那一院风华优雅的曲隅，那早就过去了的、被时间的船只遥遥抛却了的彼岸。

康劫生攥着秦楼月的手，好似终于下定决心携着女伴私奔的莽学生，一撞开旧室的门扇，心在腔里咚咚咚得颠惊兴奋。一转脸，望见对方同样颠惊兴奋的，急急把门阖上，躲避什么似地互相拉扯着来到屋中央，酒红的海浪随即将他们包围。

秦楼月仍是那如烟似雾的白纱长服，他瞧着康劫生步履轻快地去墙边开灯。小小的就着角落的一盏，撑着仿若月光的白金的，印上红海，就是月光落在海上，海上生明月。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秦楼月半别着脸，由下往上曲曲地瞭望着灯光。他里光彩变幻，忽明忽暗，他的嘴微微张开，上的胭脂比这满屋的盖布更加红鲜。他飞快地瞥了康劫生，看这个青年远比他自己烈自信的多。青年像一团火，一团纯粹的火，而他自己则是一块冰，看着也许

去到门边，开门走了去。

康劫生亮了月，回转了来，他的睛也带着月光，却比月光更明亮。他微笑地望着秦楼月，望着他白衣的娘，空谷幽居的佳人。今晚，是属于他和他的佳人的，这好月圆的一晚，这千载难逢的一晚，这也许再不重来的一晚——

☆、云破

不！不，不会的！他要让今晚永驻，他要让今晚成为此后千千万万个夜晚的序曲。他是许官人，他是那个看似懦弱实则愿意为了佳人弥补抵挡一切的许仙。他说过今后永不负婵娟，他就定当到；尽他地知晓，横在他和阿秦中间的，又岂是一个托钵化缘的法海可比……

“阿秦，”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再次抓住了佳人的手。

这一走，他便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