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嚼蜡一般地吃着盘里的锅贴乌鱼，似兰的话都快要到他耳里去了，却在雍希羽一霎不霎的目光的注视下，一片片地被打散、击飞。他走来的时候，雍希羽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坐下，雍希羽盯着他；他跟似兰说话，雍希羽盯着他；他吃菜喝酒，雍希羽还是盯着他——且不厌其烦地给他挟菜，吃一个，挟一个，他的盘里永不会空着。

李沉舟到稍许的不自在，被人注视倒没什么，问题是被这么一个……李沉舟不知该如何形容雍希羽。这个年轻人无疑是个很好的人，能、可靠、确；从似兰这些天告诉他有关雍希羽的事情看来，这个有着超越其年龄的谋略的军需长官可谓是人类优秀的典范。而且——李沉舟也注意到，这位雍先生长得不难看的，他那过分平静的五官排布有着一与其自气质相得益彰的和谐。通常情况下，雍希羽像一块云，飘于蓝天之上的一块静谧的云；必要之时，这块云可以化作雷霆闪电，暴雨倾泻，乌黑狰狞。暴雨是手段，目的是为了涤除污垢，如果其间不慎冲淹了某些清白的房舍，他也不会到过分的抱歉。

如今这块空中的青云无时无刻不笼在他上，静静地注视着他，毫不掩饰他对他的

柳五不看重萧三，他一就能看穿那样一个大家少爷的过去和未来；但他看不穿雍希羽。萧三的自信是夏之叶，寒一至就要凋零，雍希羽的自信却是林中的岩石，无论夏秋冬，雨淋风蚀，历摧折而愈。对他而言，雍希羽的自信背后有一陌生的东西，一陌生的气息，他不曾在任何人上察觉过这东西或气息。他隐约地到，这东西归结底还是来自于他所受到的教育，那植于生机的西洋文明土壤中的不畏难、不自伤的教育。这样一类文明，这样一教育，于他而言尽是陌生，陌生而不适。因陌生而缺乏了解，因陌生而找不到应对之策。那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神，携着散发金光的戈矛，暗暗向他发起挑战，一地渗透他的领地，不自觉地。

雍希羽又不声不响地往李沉舟面前的盘里挟了块锅贴乌鱼，因为他看见李沉舟已经快吃完之前他挟给他的酱。李沉舟正听似兰叙说她在重庆同师容、明珠相逢的事，心思不在菜上。他低看看盘里的乌鱼，不好说什么。那边雍希羽却应到解释的必要，搁下筷，他补充：“锅贴乌鱼是东月楼的名菜，是活杀乌鱼，鱼片旋批成的。中间夹的火，兼带瘦，听说也是云南的特产。”补充完了，向下坐着，他自己倒是吃得不多的。

夕西下，柳五闭着嘴，静静地看着雍希羽向他的北教场，向他北教场的一一木，投下仿佛神父教袍般的拖长的影。

李沉舟更不知该如何表示，望着本该是鲜香的锅贴乌鱼，嘴里却没甚滋味。唯一庆幸的是有似兰在座，且言言不绝地说着师容跟明珠的事，说师容就在重庆等萧二从前线归来，明珠则跟了一个姓孙的政界新秀，也许会嫁过去姨太太，“还有艳霞，是在重庆附近见到的，很偶然地……她看上去没怎么变，就是见到我掉脸就走，我看她的样，像是加了军统……”似兰若有所思，调里有些微的伤，“说起来，我跟她们也认识很多年了，那一年我刚从小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