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他真是着了，不然就是被鬼迷了心窍，要不自己为何不再是自己，对这样倔一个姑娘一见钟情，分明蛮横起来便丝毫不讲理。

来来去去的人搬了财去造册，他惯常用的梨木案，幼时极喜的金丝鸟笼，院里树下起来的白银箱，一个个自他前消失不见。他站在廊下睁睁瞧着，可是有什么用，那些他的喜他不喜的，一样全都往外送、

他从前听过家里的戏唱一段极婉转的戏腔，依稀记得是“所有不眠夜都念你——”

坊间词艳曲骨，大家的少爷自然是不屑听，听过了只是思量片刻便抛到脑后。偏偏那时还觉得极虚矫，可这时想起来又用到自己上一瞧，竟是莫名契合。

闲时一盏新茶，愁时一味陈酒，稍稍等年岁长成时凭祖上荫蔽领一个面又闲散差事，当她是小蛮一样养。可或是天都瞧他不惯，要给他生一事端。

这叫什么呢，踏破铁鞋无觅？还是终得天恩开？他不知。

他脑仁小，从来都装了诗书礼义经史集，除开这些再也装不下旁的东西，可是那张脸却一直刻在心内哪一个角落，念念不能忘。

大抵情之所至金石为开，连老天也见不得他这样烦人，要好心给他设一段缘分，它良缘孽缘，全都由着他去结果。

他一向于这些节景不大在意，是以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悄然起了风波。府中人人自危，恨不得卷了包袱裹各奔逃，连上三月的工钱都不要。

恨不得连青砖都掘来。再挖上三尺地，一虫渣都不放过。

恰好逢上多事之秋，熹佑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来着，那一年五月初五，端节。

山雨来风满楼，果真这话不假，不过月余，二三案事发，弹劾的奏疏雪片一样落到皇帝的案。朝堂之上，自也是人人自危，生恐叫这没什么边际的大火烧了。

抄家那一日，是个晴天，他天还去姜家望了望，只隔着一条街，未上前去。当时还慨叹，可谁知这样快就落到自己上，真是报应。

当是病也是命。

可这世间若是事事都讲求一个理，哪里来的那样多痴儿怨女，戏折又要从哪里追究起。少不得他受累一回，先动这个心。

眨之间，叱咤风云韩国公府跌落云泥。

府门前开得好茂盛一片山茶，嫣红的翠绿的叶，似是染了人血，他打瞧见，忍不住就要想，她家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闹哄哄一团底下人全都变作了乌。

于是五年后，司礼监一个寒冷而孤寂的冬日，他重又遇见了她。落映着雪，凛冽冬风里，只一，他便将她瞬间苍白的脸孔瞧里。

他家自然不能幸免，纵使是门贵胄，着架不住好些人红，揭老底的折一本接一本呈上御殿之上，罪名真是要罗列到罄竹难书。

一个个全都是老，官场之上浸成了的，自是有一风声就能闻味儿来，旁的手段不会用，跟红白捧才低却顺手。

他想她骨，以至天动地，在五年之后，重新遇见了这人。

时常夜不成寐，梦回之时再将她想起来，难免要觉得这人家破人亡中也有自己过错，所以也便愈发掉角尖里，犟鳖一样转不过来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