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临下，这是谢景臣最熟悉的角度。他俯视她，修长的指尖挲过腕上的蜡珠，底无悲无喜，缓声问：“你真的觉得自己该死？”

他确实有一副世所罕见的好耐。

谢景臣面上仍旧没有表情，只兀自把玩手中的茶杯，极缓慢地转动，忽而一哂：“世上没有人想死。”略一顿，半眯了眸光扫向她，如斜视一死，“要活命，总得有活命的价值。”

阿九一僵，半晌没有应声。

仿佛是注意到了她直直的神，他收回了落在画屏上的目光，微微侧眸朝阿九瞥了一，那韵致难以描绘，即使睥睨也显得从容而优雅，薄微启，轻声吐了两个字：“斗胆。”

视线中只有那白袍一角，她匍匐得很低，心堆满惊惶。

相府培养了一大批的死忠之士，她是其中之一，本质上来说却是一件失败的作品，因为由始至终她都没能泯灭对死亡的惧怕。是以，尽这时她里说着自己该死，心里却本不这样想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是转的事，她垂低了眸，心一沉，不假思索地伏膝朝他跪下去，“属下该死。”

这时外穹窿上飘来一簇云，遮挡了大半的金乌。日光的金稍稍淡退几分，勾勒得廊檐柔婉青峰和缓，斜照向他，映衬他旁的红梅霜雪，似仙，又似画中人。

娘自幼习媚术，修得是如何勾引男人蛊惑人心。阿九此时却发怔，暗媚术的最境界恐怕就是他了，能以惑人。

曾数次耳闻他如何手段狠辣狠残忍，也曾数度耳闻他在大凉是如何兴诏狱，府中，乃至整个大凉的人都忌他如鬼神，方才亲会过，令阿九更加恐惧。

半晌没等来个答复，谢景臣也不促，只旋踱到官帽椅前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角微扬，浮起一丝寡淡的笑意，“我不急，能容你慢慢想清楚。”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沉声，“回大人，属下并不想死。”

阿九没有吱声，只是僵着俯得更低。又听见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漠然疏离，“你杀了该与你一同的女人，刺伤自己，又凭空造了一个莫须有的刺客，每一条都足以让你死千百次。”

这话说得不假。但凡同谢景臣打过的人，都知他的。这是一个纠集了世间诸多矛盾的人，能达到这样地位的人必然有其非凡的手段。在大凉，谢景臣以行事狠绝著称，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一个人，应当暴成，然而他却不是。

他语调平静，历数她条条罪状，听得阿九不寒而栗。她大为惶骇，昨日他不在府中，这些事是从何得知的？她细细回想，昨夜梅亭附近的确并没有旁人，她能够肯定，便不会是有人通风报信…

屋里暗香浮动，玉漏滴答，阿九埋着，额贴着冰凉光的石板。这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会真的觉得自己该死，她更不例外。听他的吻，敛尽了一切情绪，本无以揣。

她渴望生，渴望活下去，她真的很贪生怕死。

鹜的，淡漠得教她浑发冷。他周的气息凛冽迫人，或许因为居位，他言谈举止都能描摹傲慢，俯仰天地，俯瞰芸芸众生，简短的两个字，霎时将徘徊在众生底层的阿九打回了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