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脸上的神态一一收底，目光往下去看她的一双手。寻常女孩难过了便滴滴地哭，阿九却不同。她不是个弱的人，从不善于渲染悲戚，记忆中他从不曾见过这丫泪，便是蛊毒发作也只会咬了牙关苦撑，她发苦难的方式更是特别。

什么养尊优，这人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她墨研得不好！阿九觉得有些生气，之前千方百计让她留下的人是他，如今赶她走的也是他，嫌她研墨笨手笨脚，她又不是个左撇，还能将墨磨朵儿来么？

掌心里早汗了一片，腻腻的像是抹了油。在他方寸之内，她直着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眨他便又要什么格的事来。然而他在下一瞬退开了，幽冽的气息浮远，她绷直了许久的终于稍稍松懈，呼一气。

这么一想火气霎时消了个一二净，阿九低眉敛目朝他应声是，一副恭敬柔顺的丫鬟样。

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这副模样太陌生，陌生得让人害怕。她听见自己的腔里震天似的鼓雷，轰隆隆，轰隆隆，一声声，似乎下一瞬间便要从嗓儿里囫囵蹦来，一时间连手脚往哪儿摆都忘了。

她忿忿不平，想争辩，话到嘴边儿却及时刹住了脚，当即被唬了大--近日来她的胆似乎太大了，居然生同谢景臣嘴的念！她在心骂自己，他喊她一声殿下是人前功夫，虚张声势唬唬太监女还行，在他面前摆谱，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么！

他的手伸了过来。那指尖的温度仍旧和记忆中相同，冷得教人发抖，仍旧一成不变。从她的光洁的面上拂过，轻柔却暧昧。

是时他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了，那紫毫蘸了墨落在宣纸上，里漠然，“若实在觉得无趣，也不必留着了。”

她听了一愣，愕然：“大人是说我能走了么？”

时近晌午，日渐渐大起来，院中青木映，投落几丝斑驳疏影，将好横亘在他眉目间。光影迷离中是他如渊的，清正的，淡漠的，仿佛从不曾兴起丝毫波澜。侧目看着她，如往般疏离，无悲无喜。

他也不抬地嗯一声，两指捻了经书缓缓翻过一页，吻依然冷淡：“研墨讲究个力适中不急不缓，”说着一顿，目光扫过墨台，终于舍得朝她投来一，“殿下还是养尊优为好。”

面上的神是平静的，底的目光是漠然的，她在刹那之间从活生生的一个人又变回了行尸走。过去的十五年从没活得像个人样，当了几日在上的帝姬，似乎能令她忘了自己曾多么卑微。然而人活在世上，贵在有自知之明，她一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得意忘形这事，有一回便不敢有第二回。

阿九红着脸定定望着谢景臣，目光怯怯的，像小鹿的睛。

是时她已经

阿九怔忡，若非脸上依稀残留他指尖的凉意，她几乎以为之前不过是自己发了场白日梦。

那地方像是被什么了一下，他的眉近在咫尺，呼的气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清香，薄薄地拂过她的鼻，分明冰凉如霜雪，却像在她的脸上燃一把火，唰一下燎了原，烧得人脑发胀。

果然，那双手十指拢得的，用力到骨节发青。他抿得的，有什么东西刺破经年不化的霜雪直捣心底，打得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