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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辆车呗。”汪汪队吹了个口哨,“没事儿,我车多得是。”
郁小小点点她,到底没说话。她回到医院,郁妈精神气再好,爆发出来的病症还是显露出来。她摸着郁妈脆软的头发,一薅一大把,这次的晕厥突破了防护,勉强支撑的防御坚持不住,被病毒攻破,她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
郁小小抽了很多支烟,她打了又打,删了又删,这是她的妈妈啊,她那一直不注意,却是重要支撑的妈妈啊。她是鱼,妈妈便是水。如今骤然面对这样的现实,她才恍然意识到,她还远远没有到能够脱离妈妈的地步。
医生说妈妈过度劳累,也是病症之一,她的肺也有所损伤。郁小小悄悄调查了妈妈,才知道在她的记忆里,妈妈帮她坐完月子就走,其实只是不在她面前出现。妈妈在周边找了个工作,一直看顾着她的女儿,她打给原主的钱,一部分是积蓄,一部分是她在纺织厂挣的钱。她很少回老家,所以当邻居打电话过来,她才意识到家里那个又在作妖。
她的精力都在女儿身上,所以被她忽视的男人就开始不安分。那男人如同被拴着的狗,一旦链子松些,就想着到外面找屎吃。不管家里给他多少的饭和安稳,他总不甘心,把饭抛掉去找屎。
郁妈操劳成疾,她一生好强,奉献燃烧着自己的血肉,如今躺在病床上,如大山倾倒。
她是个好妈妈。
郁小小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皮肤下的血管里流淌着衰败的血液,肌肉开始无力,脂肪逐渐消失,骨头在皮下显露出来,她轻轻吻一吻,感觉随着妈妈逐渐消退的,还有她本人的生命力与对未来的期盼。
化疗最终还是安排上了,和放疗一起,刚开始这些手段很管用,但到后来,郁妈精神的时候越来越少,化疗也越来越密集,她的头发早已掉光,牙龈出血。郁小小眼睁睁看着活力消减,她站在医院走道上,神情恍惚。
屋里传来郁楠楠清脆的声音和郁妈温和的笑。听着他满是活力的声音,郁小小心里陡然生出恨意,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将要失去的是她的妈妈?她宁可不要这个孩子,只要她的妈妈可以活过来。
她带着郁妈跑遍了省城,最后她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张几乎认不出来的脸。账号早已卖掉,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前前后后花掉了两百多万。靶向药,新药,治疗方式通通安排上。她吊着妈妈的命。
然而在夜深人静的病房里,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多自私啊,癌症到后期,化疗吃药哪里是轻松的?妈妈早已经不想治疗,是自己跪在地上求她治疗,她治的不是妈妈,而是不愿失去妈妈的她自己。她把老家卖掉房子的钱砸出去,把账号卖掉的钱砸出去,医保报销的范围早超出了。
而郁妈只是温和地看她,早在郁小小情绪崩溃哭着求她活下去的时候,她恍然意识到,她活得时间越长,女儿缓冲的时间就越长。她按照医生的话吃药,放疗,化疗,她的脑袋光成秃头。她摸着女儿执意要剃的光头,心里涌起酸楚和难过来。
我该早点去看病,而不是在疼的时候以为缓缓就好了。我寄回家的钱与其给了男人和他的姘头,倒不如省下来治病,还能多陪女儿一段时间。
在生命弥留的时候,她想的还是她的女儿,她小小的,软软的女儿,她那长大了,风情万种却还像个孩子的女儿。化疗多难受啊,她感受着身体的衰败,死亡一步步不可推迟地来到面前,她难受痛苦,焦躁不安,但是真正的死亡将要到来时,她反而平静下来。
谁都是要死的,没有人会不死。她有个这样的,倾家荡产来救她的女儿,她有个这样的,意识到愧疚痛苦不已的女儿,她有个这样的,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女儿。
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郁妈要死的时候,她把郁楠楠招过去,好好对你妈妈。她无声说道。
郁楠楠点点头,他的脸上没有笑意,他肃穆着脸,听姥姥说话。
我死了,就只有你和你妈妈了,你们两个,遇到事情不要吵。她还没长大,她还是个孩子。楠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要体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