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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力衰弱,像任何一个老人一样用惶恐的目光打量着周围日新月异的世界。而我皮肤紧致、秀发乌黑,正一步一步攀向生命的高峰。不禁一阵感伤。而有的人已杳然消逝,我转念,脑中又浮现出段学峰插着兜,斜站在高考倒计时前的身影。他埋葬在不知什么地方,被黑暗吞没,悄悄化为白骨。
对自己,我只能得过且过。对父亲,我只能抱以同情。而段学峰,我只能在忙碌的日子里抽出时间,一遍又一遍地读他那本《理想之死》。
我和父亲并肩行在小城的街头。身旁的河流平静地流淌,柳絮飘动,在畅意的晚风中挥展枝叶。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检索大脑,怎么也找不到和身上没有烟味、酒味的父亲散步的记忆。他从袋子中掏出一颗又大又红的苹果,咧开嘴笑:“吃。”
我没有吃苹果。站住,转过来。
“我们谈谈吧。”
父亲怔了怔,有些泄气般,眉头耷了下来。他收回手:“谈什么?”
“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我不相信你突然会改变。”
“有什么好讲的,”他从袋中拿出一颗色泽稍暗的苹果,啃了一口,“我很老啦。很多事情,再不做就没机会了。曾经我感到生活有无数可能性,它们环绕着我,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取摘。但现在什么也不剩了。——因为我已老无所依。”
听到他的话,我笑了笑,轻轻地摇头。“你难道现在想补偿吗?”我轻声道,“往事太沉重了。我做不到放下。”
“前两天的事让我很震动,”他沉思良久,盯着我,“以前虽然也是烂人一个,但从来没见你生气到那种地步。对不起,我不该拿你的钱。——我明明知道它对你至关重要。请让我一点点赎罪吧,我知道做这些事为时已晚,但我还是想坚持。我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再不做一定会后悔。”
我不再说话,低着头,在路灯投映的光幕中穿梭。我该做何反应?我不清楚。迷惘凝结在心中,如同北方的冬天悬挂在屋檐下的冰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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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失去,拥有,失去,拥有,——
十六岁那年,我们学校死了一个学生。食堂二楼一把破旧的挂式电扇脱了下来,飞快绞动,削掉了一个在底下吃饭的初中生的脑袋。那天的菜单是土豆炖肉、烧茄子、水煮南瓜。脑汁、血肉混杂在红油和菜叶里,在桌椅和地面上形成了一大滩黏糊糊的固状物。夏天的高温下很快就变质了,臭味直传到校门口都能闻见。我很幸运,那天正好请了假。唯一的问题是我并不确切地知道那个初中生到底死在哪个位置。问同学,他们也含糊其辞。以至于后来每次在食堂吃饭,我都感到自己正坐在亡灵未曾消散的地方。闭上眼睛,仿佛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我不明白,人们为何能坦然生活。他们恋爱、娱乐,考上心仪的大学的时候难道不会难过吗?他们难道不清楚?
——人总有一天要死。
——《理想之死》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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