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不解地问大舅：“姥姥这么大的年纪了，还门？”

“哼，”大舅嗖地从破袋里，掏新三婶送给他的一条猪：“呶，你看，这是什么！”舅母前顿然一亮，抓起猪走房门，大舅转过脸来，坦诚地说：“大外甥，不怕你笑话，大舅现在可是穷得叮光响啦，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喽！”

尽清贫得连家徒四都谈不上，即使那光秃秃的四，也不是大舅的，而是属于镇公社的，属于学校的，现如今的大舅，简直应该说是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然而，大舅还是那般情好客，呼地掀起那大木柜，将仅有的苹果和糖块，全毫无保留地掏拽来：“吃吧，吃吧，大外甥！”

说完，大舅有意岔开话题，开始喋喋不休地向我讲述著他们家那永远也理不清、不完的、蒜的琐碎之事。我默默地尾随在大舅的后面，哭笑不得地盯著大舅上那块永远也不能合上，永远都是搭拉著的破布丁。

“是啊，”大舅叹：“是啊，是啊，大外甥，这件事，都成新闻了，这小镇上的人，谁不知哇，哼哼，你姥姥这下可了名，老天地的，门了，嫁人了！你说，让不让人笑话吧，唉，连我们这些儿女的，都跟著她丢脸啊！”

“表弟，”见我走屋来，无所事事、懒洋洋地躺在犹如垃圾场般脏的土炕上的表小姝，笑嬉嬉地抓起来：“哎呀，表弟长得真漂亮啊！”说著，她蹭到我的旁，一脸慕地抚摸著我的外衣：“这衣服，哪买的啊，真好看，穿著真帅气！”

“啊，啊，啊，”大舅假惺惺地吱不、搪著：“等几天，等几天，我刚搬完家，太了，东西放得到都是，照片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

大舅家那栋东倒西歪的破草房，也早已变卖掉，如今，一家老小，在人民公社的照顾下，在党的关怀下，寄住在镇中学一间废弃的、暗的破教室里。镇中学座落在辽河畔那的堤坝下，劲的西北风肆无岂憧地狂吼著，从中学死气沉沉的校舍上，怪气地呼啸而过，听得我好不伤。

“照了？可是，照片呐！”

：“啊，啊，啊，等我回家好好地找找，正好，你去我家，如果找到了，就给你新三婶捎回来！”

“照了，真的照了！”大舅持。

“两溜溜，”我正与大舅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著，屋外突然一片嘈杂，没过十钞钟，房门咕咚一声，被人重重地推开，几个三、四十岁的、农民模样的妇女没好气地冲屋来，纷纷指著大舅的　尖，尖声厉气地吼叫起来：“两溜溜，我们的照片呢？”

从大舅唠唠叨叨的话语里我获知：因酗酒摔成痪的姥爷，早已满哀怨地故去。说著，说著，大舅混沌的目光里，突然放不可遏制的忿然：“大外甥，你说说，还有你姥姥这样的妈么，你姥爷一死，她就把房就偷偷地给卖了，揣著钱，门了！”

“小姝她妈！”大舅冲著还是那般衣著不整，　脏不堪的舅母嚷嚷：“小姝她妈，快，炒菜饭！”

“两溜溜，你可拉倒吧！”几位农民妇女毫不客气地将大舅围拢起来，七嘴八地嚷嚷著：“你别逗我们啦，没照来，就老老实实的说实话，别这么今个支明个的啦，两溜溜，你老实说，到底给没给我们照哇？”

“炒什么啊？”舅母摊了摊脏乎乎的双手：“啥也没有，炒什么啊，炒我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