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的阿爷确实是磨镜人，家中日月甚艰，她上下几个妹皆被卖了，如今她还时常要接济家中父母兄弟。认真比较起来，阿栗一家也算是世仆的第一、二代，实在比锦绣这个单个儿卖府里的，上百倍不止。

那厢阿栗已经知机地捧来了供瓶，却是一只大肚圆白瓷素瓶，乃是秦窑最著名的“透雪”瓷，此瓷胎细且腻，洁净若雪，釉莹而，透若冰晶，迎光看时仿若透明一般，最宜于夏时以折枝清供。

秦素此刻倒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真是士别三日……不，应该是农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知不觉间，小阿栗居然这么会拌嘴了，几句话直戳锦绣肋，还叫人挑不错犯来。

秦素见了便笑，赞：“这瓶儿却选得妙，阿栗如今也懂这些了呢。”

“都少言几句罢，在女郎面前没大没小的。”冯妪终于面调停了，角余光拢在一旁的秦素上，中的话却是直指阿栗，语气颇厉：“阿栗，往后不许这样说话。”

有些时候，她真是不懂这个六娘。你说她聪明吧，她时常便听不别人话中有话来，就如此刻，被人明里暗里指摘了，她却本无动于衷；可是，你若说她愚笨吧，她却从来不犯错，尤其是规矩与礼数上，简直是无懈可击。

阿栗却被锦绣那番话气得鼓起了嘴，瞪了一双圆：“村姑就村姑，怎地？这府里田庄来的人多呢，地怎么不好啦？女郎都说了，士农工商，我们农可排在士的后面呢，你家阿爷是磨镜的，是工，排在农的后面。”她说到最后便斜了睛去看锦绣，一脸的鄙夷。

她一面笑着，一面便揶揄地：“什么白胖的瓶儿，这是大肚圆透雪瓷的质料，白胖二字用在它上可不合适。阿栗啊阿栗，你不说倒还好，这一说么，就还是个小村姑的样儿。”她卖地说着，却完全忘这话实是大有歧意。

阿栗所言，实在是直直地了她的心窝，她险些一气没缓上来。

那一树翠碧方一手，鼻端便已有清芬的香气盈盈而来，比之桃杏甜香，别一番难言的柔和清雅。

秦素不为所动，面上的笑分毫未变。阿栗对冯妪的斥责更是浑若不觉，利落地应了个是，便抱着瓶了门。

秦素笑听着锦绣的话，像是本没明白她在说什么，一旁的冯妪神微闪了闪。

一下呼，她笑着说，上前两步接过了枝。

她这话说得憨可，又有一稚拙，众人闻言皆笑了起来，其中又以锦绣的笑声最响，几乎是笑不可抑。

锦绣先是被她说得一愣，旋即那脸便涨得通红。

不说锦绣言语有误，却单单指责阿栗的不是。

冯妪倒怔住了，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上，一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由自主地便去看秦素，面上难得地了几许茫然。

阿栗原还有些惴惴，怕自己捧来的瓶不合适，此刻得了夸赞，一时间喜不自胜，笑弯了睛：“我看这儿绿的叶白的儿，便觉得这个白白胖胖的瓶儿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