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犹豫，离开餐厅后很快从许公馆厩里牵自己的黑骏，厚厚的布团包裹着蹄，带一个有可能用到的必要布包，悄无声息牵潜许公馆。

……

一般没什么人在荒野中半夜三更赶路。

陆氏闭上，想起二十二年前，被一群人追杀——她将尚是襁褓中女婴的萱儿，放在一块木板上，推河中。

再后来，案没破，不了了之。旁人都说爹娘是从他私奔到无锡的男女学生，双方父母家皆不明了。邻里们怜他孤苦，又因他的聪明与好模样，争着收养他。

陈兆轩微闭了。

后来他又知，是凶手在他上清洗着手上的血迹——杀害他全家人时染在双手的血迹——一大缸，甚至因此变作了淡红。

他不再哭泣，在娘的可怕残臂前，昏了过去。

在上海无亲无故，很快沦为小乞儿。却也只半年，学会了上海音。至少单从音上，无人能听得他来自无锡。

十几个手下，个个都是自己的心腹，个个都在腰里别着枪和刀。听得自己一声令下，齐齐扬鞭策，蹄奔腾，众齐齐向前奔去。

果然，教堂的洋嬷嬷很快喜上了聪明丽又懂事的萱儿，教她英文和洋式女红，甚至还有弹钢琴。

早年就读苏州最早女学堂的陆氏，又岂能让亲生女儿一辈的村妇？

那时候的河，可不如车外这般急。

如果成守带领手下确实是追歼那位姑娘一家，那么即使有一个洋人，也无法阻止今晚再发生一次血案！

纵驰离上海城，向东南方向。

聪明又通英文的蓝旗袍姑娘，和她的家人，个个都逃不毒手！

再后来，他在和其他小乞儿争过程中到一辆气派的洋汽车下，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许老爷。

在他面前。

“追上去！”成守低声喝令。

当年是金阿大沿河岸走遍十一个村落，才为自己找回被当地村民从河中捞起的萱儿。

那是一只残臂——娘的右手，白皙光纤长的丽右手，不见了！手腕，被齐刀砍，目惊心的断，血污、白、残骨，兀自嘀嘀嗒嗒淌着污血！

大恩不知何谢，自己亦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于是嫁渔夫为妻，在乡间隐姓埋名。只是为了萱儿的教育，在萱儿七岁那年，搬离了周围人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小渔村，来到一小镇开小小鱼店，有意将鱼店地址选择在了有一小教堂的街。

窗外，河湍急。车下的地势，由低到，越往前走，河声愈急。

成守突然勒，侧耳细听。

全家遭灭门，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五岁的小男孩，却还是独自离开无锡，来到上海。只因为案件唯一的线索，是凶手上海音。

后来他苏醒，得知不仅是娘，还有爹，还有饭兼照顾他的刘妈，和专为一家人活的刘妈丈夫伍叔，全都死了，小院里的血，染红了好多的落叶。

然后，自己河中，没有就此去见阎王，却被打渔为生的金阿大救下。捡回一条命，却终究落下了久治不愈的咳疾；

荒郊野外，风树叶沙沙作响。远，隐隐车的声音。

金萱倚在娘怀里打着盹。

陆氏搂着女儿，轻轻拍打她的背，仿佛金萱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